对于许多慢性疼痛患者来说,疼痛似乎是一种必须忍受的“常态”。他们习惯了忍,习惯了扛,习惯了把身体的钝痛归咎于岁月、劳损或“老了都这样”。但事实上,在疼痛医学日益发展的今天,慢性疼痛早已不是“忍一忍就能过去”的事。疼痛本身就是一种疾病——当身体的警报系统出了故障,就需要专业的人来“修理”。
疼痛科到底看什么病?什么样的疼痛需要及时干预?从无人知晓到“西北第一”,一个科室的成长背后,究竟做对了什么?

本期我们专访了“国之名医”、中国医师协会疼痛科分会副会长段宝霖主任。作为在青藏高原扎根二十余年的疼痛医学拓荒者,段主任带领团队从零起步,走遍青海两万多公里进行学科巡讲,积极推动全省疼痛科从两三家发展到近四十家,并带领科室在2022年复旦专科声誉排行榜中(疼痛学)位列“西北第一”。专访中,他分享了一个让他至今难忘的病例——一位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患者,在其他科室面临截趾建议时,疼痛科如何通过综合治疗保住了他的双脚,也由此换来了一个家族的信任。在段主任看来,真正成功的疼痛治疗,从来不只是完成一次操作,而是帮助患者重新站起来,重新去生活,重新成为家里的依靠。
青藏高原的风,终年不息。它吹过玉树的雪山,掠过果洛的草场,也吹拂着西宁街头那些风尘仆仆赶来求医的牧民的脸。
在这片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土地上,疼痛曾是一种无声的宿命。老一辈人习惯了忍,习惯了扛,习惯了把身体的钝痛归咎于岁月和风霜。直到一个人,用了二十年时间,告诉这片土地上的人们:疼痛不是忍耐,疼痛需要治疗。
他是段宝霖,“国之名医”,中国医师协会疼痛科分会副会长。他带领的科室,从无人知晓到复旦专科声誉排行榜“西北第一”,而他本人,也从一个孤勇的拓荒者,成为这片高原上无数患者的“止痛人”。
01
一双脚趾头的保全
换来了一个家族的信任
在段宝霖主任的记忆深处,有一个故事,他至今讲起来仍会放慢语速。
那是一位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的患者。长期血糖失控,双脚出现严重的神经性溃疡,脚趾头发黑坏死。在其他科室,医生给出了一个让全家人几乎崩溃的建议——截掉两个脚趾头。
家属不甘心,辗转找到段主任。“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他们问,眼神里是最后一线光的摇曳。
段主任仔细评估后说:“我们试试。 ”
这一试,改变了许多东西。
团队为患者制定了腰交感神经阻滞改善下肢血供、脊髓电刺激修复神经功能的综合方案。治疗是漫长而琐碎的,一次次的参数调整,一次次的疗效评估。但结果令人欣喜——那双脚趾头,保住了。
从那以后,这家人对段主任的信任全然托付。他的爱人、子女、邻居、子女的朋友、孙女的同学……只要家里有人生病,无论头疼脑热还是疑难杂症,都要先给段主任打个电话。哪怕在其他医院已经看完了,也非要再问一句:“段主任,您觉得这样行不行?”
段主任说:“让一个人把他的身体交给你,也许靠的是技术。但让他把全家老小的健康都托付给你,靠的一定是信任。”
信任,它不是一纸处方开出来的,也不是一台手术换来的。它是在一次次耐心的回应、一夜夜不厌其烦的解释里,慢慢生长出来的。
02
疼痛科是什么?
修理那套“出故障”的痛觉系统
对于很多青海老百姓来说,“疼痛科”曾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词。段宝霖主任常常要用最通俗的话来解释他的专业。
“我们手割破了会疼,等伤口长好了,痛就没了——这是身体的警报,是好事。”他说,“但如果伤口好了三个月、三年,那个地方还是疼得睡不着觉,那就不是警报了,是警报系统本身坏了。疼痛科,就是修这套系统的。”
三叉神经痛、带状疱疹后神经痛、颈肩腰腿痛、癌性疼痛……慢性疼痛,是一个沉默的吞噬者。它不仅侵蚀人的筋骨,更在悄无声息间瓦解人的精神。段主任引用了国内外的研究数据:近四成的慢性疼痛患者伴随焦虑或抑郁症状;长期的疼痛,甚至会改变大脑结构,影响记忆与认知。
“所以,疼痛治疗一定要趁早。”他反复叮嘱,“例如带状疱疹,如果在出疹早期就介入干预,后遗神经痛的发生率会大大降低。千万不要拖,不要等到痛了几年,才把它当成一个‘病’来治。”
03
高原的广袤
倒逼出的“破局”智慧
青海省有72万平方公里,相当于七个江苏省的面积。从玉树州到西宁市,八百多公里的路,要翻越雪山、穿过草原。这样的地理现实,深刻影响着段宝霖团队每一次诊疗决策的走向。
段主任说,从果洛、玉树赶来的患者,来一趟就像出一次远门,我们就必须想办法,治疗不仅要有效,还要“争取一次解决更多问题”。为此,科室专门为远途患者定制了温馨方案,每一个时间节点、每一个注意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他们信任你,把身体交给你,把全家的希望托付给你。我们不能辜负这种信任。”段主任说这句话时,语气平淡,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04
“西北第一”的背后:
赢在体系,而非规模
在2022年度复旦版中国医院专科声誉排行榜(疼痛学)中,段宝霖主任领衔的疼痛学科位列西北地区首位。一个西部省份的疼痛科,凭什么?
段主任的答案,朴素而有力。
第一,规范化早。 从建科第一天起,科室就引入国际疼痛评估量表,所有治疗前后都有客观数据对比,疗效改善率一目了然。 第二,流程标准化。 诊疗流程清晰到“即使一位新调入的医生,按照流程走,也能达到成熟医生八成以上的水平”。这套体系守住了诊疗质量的底线,也保证了每一位患者得到的是均质的医疗服务。
第三,技术创新快。 椎间孔镜、等离子消融、脊髓电刺激……这些技术在西北地区都落地较早。超声引导下的精准治疗年操作量超过两万例,在全国名列前茅,累计为西北地区培养了二三百名疼痛专业人才。
“西北第一”,不是赢在规模,而是赢在体系。
05
培养青年医生
四种品质,缺一不可
作为学科带头人,段宝霖对青年医生有一套清晰的“选人标准”:“主动、求知欲、责任感、韧劲。 ”
他解释说,做医生,难免遇到无能为力的时刻。“如果遇到一个打击你就退缩了,那就成不了大事。医学是一场与未知的漫长博弈,没有韧劲,走不到最后。 ”
他说,这四点里,缺一点,你可能是一个好医生;但四点俱全,哪怕起点不高,也终能出类拔萃。
06
二十年的骄傲与遗憾:
从全国第20名到“国之名医”
回顾二十年,段宝霖说,最骄傲的时刻有两个。
一次,是科室一位本科出身的年轻医生,在全国疼痛专业病例分享大赛中,面对顶尖名校附属医院的六十多位选手,以断崖式领先的优势夺得冠军。
另一次,是科室最高排名冲到全国第20位。在青海,任何一个医学专科能排进全国前五十都极为罕见,而疼痛科做到了。他自己,也在首届“国之名医”评选中榜上有名,当时青海全省仅有两位专家获此殊荣。
但段主任也坦诚地谈到了遗憾:“身处高原,却没有机会深入研究高原环境与疼痛之间的课题;做了三十年医生,也没有创造出一个以自己命名的新的诊疗技术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这是我对这份职业的亏欠。 ”
这种清醒的“不满足”,或许正是他能走得更远的原因——骄傲留给昨天,遗憾留给今天,而明天,还在路上。
07
下一个二十年:
苏州,我来了
采访接近尾声时,我们请段宝霖主任用一句话总结过去二十年的拓荒历程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:
“以前都过去了。苏州,现在我来了。 ”
这句话里,有对过去的坦然告别,更有对未来的昂扬宣示。他看到了更广阔的社会办医空间中,疼痛医学尚未被充分满足的需求,也看到了自己即将开启的新战场。
拓荒者的脚步,永远不会因为一片土地的丰收而停歇。他只会转身,走向下一片荒原。
08
写在最后:真正好的治疗
是为患者铺好未来几十年的路
在段宝霖主任看来,疼痛科医生的工作,绝不只是“哪里痛治哪里”那么简单。
一位来自藏区的牧民,术后能否顺利回家?他的家庭是否有足够的条件支持康复?他是否会因为语言不通、路途遥远而中断随访?这些问题,都必须在制定治疗方案时被提前考虑。
从高原拓荒到“西北第一”,从一个人到一个团队。
段宝霖主任用二十年时间,在中国疼痛医学的版图上——
点亮了一盏属于青海的灯。
而灯下,无数曾经忍痛沉默的身影。
正在重新迈开脚步,走向他们新的生活。
风还在吹。但这一次,风里不再只有沉默。





